陈鹏举
“红花”对“绿草”，“高天”对“大地”，“春天树”对“日暮云”。以这样的方式排起来，就是联了。联还有些规矩。譬如上下联的末字，分别为仄声和平声。“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不是联。里面有些字的词性不对。“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也不是联。出现两个“头”字，不行。杜甫不擅写绝句，那首“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怎么看也就写了两副好联。
联是中国文字注定会出现的形式。甚至许多古诗，萌生诗意的时候，可能更多的就是做成一副联了，所以才去凑合成一首诗。所以再伟大的诗人，后人对他的诗的记忆，永远是联比全诗多。独立的联和诗中的联，不尽相同。同样是杜甫的诗。“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不宜单独作联。而“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是可以的。钱君匋常给朋友写同一副联：“相见亦无事；不来常忆君。”黄永玉有天写了几副联：“岁月荒唐过；文章腼腆成”、“昨夜轻雷瓦上；今朝丽日窗前”、“窗映板桥竹；门开塞上花”。他还特地说了“板桥”和“塞上”是中西画家名字对。因为是音译，“塞上”也可读作通常译的“塞尚”。甲申那年，先见到一副好联。寿石工的句子：“与子之别，略多白醉；勿我为念，不改朱颜。”八十岁的黄永玉画了一幅《白醉图》，画面上一个酡颜醉客抱着酒坛。他在画上题了寿石工的句子，是很醉态的字。接着还落了一款小字：“鹏举静炯甲申春日访玉氏山房，并同游凤城之半，作此以赠。”他说，寿石工这句子真好，适宜送好朋友。由此，我还记住了寿石工，后来在一家拍卖行里，拍到了寿石工的一叶书札。也是爱屋及乌吧，当然这里没有贬“乌”的意思。
后来又见到一副好联，是张伯驹撰写并书写的联：“上颜春意朝酣酒；到耳秋声夜读书。”这联有个长款：“温平词兄雅政。与友为诗钟，限笼纱格，色、树二字。上句用牡丹诗意，下句用欧阳六一秋声赋，得此联。中州张伯驹时年七十有六。”款里说的“诗钟”，是说诗的命题。“限笼纱格，色、树二字”，是说命题的要求。“笼纱”，望文生义就是朦胧隐约。就是“色、树二字”各为半联，但不出现这二字。张伯驹注释说，他的上联是咏牡丹，隐约一个“色”字。下联借欧阳修的《秋声赋》，朦胧一个“树”字。牡丹是天香国色。而秋风只有在吹经高树的时候，才会拥有可以入赋的声响的。大收藏家张伯驹的人品重逾泰山，他的字轻柔得好像鸿毛。名利汹涌的年代，很少有温文的心意。面对他的文意和字态，人心不能承受的轻，能有什么话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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