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阿竹
【嘉宾】
安东尼·莱格特教授 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主持人的话
他是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可是，他却是“半路出家”研究物理的，之前，他的主修方向是哲学。他是国际学术界公认的量子物理学领域的领袖，可是，他却对量子力学提出了怀疑，认为量子力学有可能是错误的。他就是安东尼·莱格特教授，一位永远乐意与年轻学子分享自己的心得并鼓励他们的充满智慧的学者。
简介
安东尼·莱格特教授1938年生于英国伦敦，1964年获牛津大学物理学博士学位，现在为美国伊利诺伊大学物理系教授。
莱格特教授是国际学术界公认的量子物理学领域的领袖，由于他在超流体理论研究中做出的原创性工作，被瑞典皇家科学院授予200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莱格特教授是美国科学院院士，美国哲学、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士、俄罗斯科学院外籍院士、英国皇家学院院士。他还是英国物理学会荣誉院士。他因在物理学上的杰出贡献被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授予爵士称号。
莱格特教授不但有精深的科学造诣，他在哲学、语言等人文学科也有深入研究。在专业研究之余，莱格特教授积极参与相关社会活动，并著有畅销的科普书和学术专著。
A哲学教会我用批判的态度看待问题
主持人：诺贝尔奖给您带来了什么？荣誉、财富、欢喜、烦恼？你怎么看待这个奖？
安东尼·莱格特：我在做研究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不会得诺贝尔奖的问题。做研究需要很长时间，事实上，当时我还在做另一个项目的工作，还以为另外一个研究项目可能得诺贝尔奖。得知自己获得了诺贝尔奖时，我非常高兴。诺贝尔奖当然带来了很多，就好像一下子打开了很多扇门，你可以有机会去做很多事情。有些当然是我非常愿意做的，比如，和年轻的学生们对话，给他们上课，有些则是我非常犹豫的，比如一些涉及政治的事情。此外，当你拿到了诺贝尔奖，人们会认为你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懂，可你自己明白，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主持人：您是因为物理学方面的贡献获得诺贝尔奖的，可是，在那之前您学的是哲学和希腊语，是什么让您决定改变自己的研究方向？听说，您曾表示：“在我很小的时候和青年时代，我脑子里最不愿想的事就是物理。”
安东尼·莱格特：我的父亲是在中学里教数理化的老师，我的母亲是教数学的老师。他们让我自由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专业，我选择了文科。我对哲学非常感兴趣，它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影响就是，它让我用批判和怀疑的态度来看待问题。不过，我并不希望以此为职业，所以后来就转向了学习物理。
主持人：看来哲学对您影响深远，比如，您本人可能是对量子力学理解最深刻的人之一，可是，您却在研究中对量子力学提出了怀疑？
安东尼·莱格特：我总是对一切事物保持怀疑态度，我怀疑量子力学可能是错的，它可能有没有包含进去的东西。我希望在生活实践中去研究。也许我是错的。
主持人：从文科转向理科，这对于中国的年轻学子们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因为在中国许多文科生在中学时数理化成绩就不太理想，或者说偏科严重。当您决定转向学习物理时，有没有遇到一些困难、困惑？
安东尼·莱格特：这是个非常不容易的过程。最大的困难是，我之前在物理和数学方面几乎没有基础。按照英国学校的制度，当时我念的班类似于大学里的“少年班”，主修的专业是经典哲学。我们这个班没有数学、物理方面的训练。当我想要改变学习方向，先要说服我们学校里一位负责的老师。很幸运，那位老师观念很开放，他给了我一本书《数学是什么》。这是一本非常经典的普及著作。那位老师让我读这本书，要测验我对数学方面的理解能力。很幸运，我通过了这个考验。
牛津大学是英国的哲学中心，在这里大家可以自由讨论，收获良多。当我转向学习物理，最初的时候，的确有过失落感，我忽然发现自己比别人少了很多东西。
你提到中国的学生遇到的偏科方面的问题，其实，文理科分割得如此泾渭分明是一种不幸。这个情况不只是在中国，美国也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许多国家都有这种倾向。我自己只是比较幸运。对于在某种体制下的学生而言，只有自己去努力同时学习文理科的东西。
当然，无论如何，我绝不后悔花了4年时间研究哲学。这对我后来的研究是绝对有好处的。
B对于好奇心的探索应该被鼓励
主持人：绝大多数中国学生，在他们的中学阶段都忙着做习题，目的只是为了在高考中取得一个好的分数，进入一所理想中的大学。您的中学时代是怎样的？您觉得对于这个年龄的年轻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安东尼·莱格特：首先当然是要努力学习——我一直是个成绩很好的学生，很勤奋。我认为，学生们应该被鼓励去探索自己的好奇心。每个人都应该尊重自己的好奇心，跟着你的好奇心走，得到的结果一般都不太会让人失望。不要怕自己问出愚蠢的问题，很多物理学上的突破，一开始就是从看上去很愚蠢的问题开始的。
主持人：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通常对成功满怀憧憬，假如有个年轻学生问您，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您会怎么回答？
安东尼·莱格特：对我而言，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是成功。如果，在做这些事情的过程中，还能解决一两个重要问题，那就更好了。能不能得奖并不重要。我自己最希望的是成为一个老师。我认为，中学教师是最重要的。至于我的成功秘诀，应该是“运气”吧。
主持人：您的这次中国之行和一些中国的中学生有一次面对面交流的机会，您和他们分享了什么？他们对您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安东尼·莱格特：学生们都非常可爱。我们分享了很多有关学习的事情。比如，他们会问我学习压力很大时怎么减压？我的回答是，最好的方式就是去攀岩。
主持人：有人说，中国的学生可能是最会应付考试的学生，您对中国学生怎么评价？想要成为您的学生，需要具备怎样的条件？
安东尼·莱格特：我带过许多学生，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在我现在工作的物理系，中国学生在考试中的确会取得比较好的成绩，但是，一个人未来的成就和考试成绩并不是成正比的。
我收学生没有定规，但有几条我认为比较重要。要有独立性；有足够的工作动力；一定程度上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比如在专业刊物上发表有质量的论文。作为老师，我希望学生有自己的学习动力，太技术性的、太细节的东西我不太会去教。因此，对于某些学生我也许会很有帮助，但是对于另外一些学生我可能并不能帮到他们什么。
C科普知识与我们的生活
主持人：您写过不少科普文章，还出版了科普读物，并且十分畅销。对于科普这件事，您怎么看？
安东尼·莱格特：科普读物非常重要，它与生活比较接近。有关生物、化学、统计等方面的科普知识对于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很重要的。在前面提到过的，那本《数学是什么》就是本非常值得一读的科普作品。不过，是否了解最新的科技知识对大众来说并不太重要。据我所知，中国的科学家也在写科普文章，比如于渌、郝柏林，他们写得都很不错。并不是每个科学家都擅长写科普文章。科学家们可以根据兴趣来。我本人非常乐意写。
主持人：听说您写的科普读物，将有可能出版中文版，这让人非常期待。我们很好奇，您在写科普文章的时候是怎样的状态？
安东尼·莱格特：写科普作品的时候要放轻松，要从读者的角度去考虑，不能写得过于简化。你不能老觉得你的同事要来看你写的书。
D东方文化中“关系”很重要
主持人：听说，您的太太是日本外交官的女儿，当初，她的父母对尚未功成名就的您并不满意。您是怎么娶到她的？
安东尼·莱格特：我和我的妻子最初是在学校的食堂里认识的。岳父一开始反对我们的理由是，我不是日本人。我是怎么娶到她的，大概就是“缘分”吧。
主持人：娶了一位日本太太，您对东方的哲学是否有所了解？
安东尼·莱格特：我了解到了东方社会里“关系”的重要性。在日本有着很强的等级体系。当我和日本人打交道的时候，会更多地考虑到“关系”。
主持人：您掌握了许多种不同国家的语言，它们在您脑子里会不会有打架的时候？
安东尼·莱格特：我首次到日本是在1965年去那里做博士后。去之前，我特地花时间学习了日本的语言和文化。在日本期间有一次我参加一个派对，那个派对上是讲法语的。我曾经学过6年的法语，本以为自己法语应该很流利，可是没想到，那天晚上，我开口说法语时，居然用的是日语的语法结构。
主持人：您的女儿如何选择自己的发展方向？
安东尼·莱格特：我们让她自由发展，十几岁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将来不要学习物理，也不要学习我妻子研究的专业。现在她在日本学习，专业方向似乎还没有最后决定。
E未来会和中国有更多交集
主持人：上世纪80年代您曾经到过中国，那次您走了哪些地方？隔了将近30年再来中国，让您感受最深的是什么？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这些年里没有变化的？
安东尼·莱格特：我到过上海、北京、南京、苏州、广州。在我的记忆中，当时的中国就像一个大工厂，到处都在修房子、搞建设。现在的中国城市，从外观看上去已经大变样了。有两样东西没有太大变化，一个是中国人的语言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另一个是中国人好客的习惯也没有什么变化。
主持人：您这次的中国之行包括了中国最繁华的城市北京、上海，也有发展相对慢一些的甘肃，两者的差异带给您怎样的感受？
安东尼·莱格特：我这次去了甘肃平凉，那里和北京、上海这些一线城市比起来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大的差距，平凉市看上去还是挺繁华的。我们去的那个中学，从外观看挺现代的。在平凉的时候，我们住的是5星级宾馆，非常豪华。
主持人：在您未来的计划中，有没有将中国列入其中？会不会再次来中国？
安东尼·莱格特：以后希望能常常来中国。因为这里和我研究的东西有交集。
（感谢敖平教授对本文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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