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
◆李建国
音乐是世界的语言。而上海作为中国近现代音乐的摇篮，因中西文化的交融、海纳百川的胸魄而铸就的灿烂辉煌的海派音乐，已成为世界音乐宝库中的瑰宝。
黄自、聂耳、冼星海、任光、黎锦晖、贺绿汀、赵元任、刘雪庵、严华等几乎当时所有中国著名的音乐家，都是海派音乐的创建者。那一首首精美绝伦的艺术歌曲，催人奋进的救亡歌曲，尤其是当时正蓬勃兴旺的中国电影中的插曲，其题材之广泛，风格之多样，旋律之优美，可谓空前。本文简略讲述陈歌辛和黎锦光两位音乐家的创作生涯。
壹 歌仙陈歌辛
20世纪上叶的上海，十里洋场，灯红酒绿。这里有许多影院、舞厅、夜总会，也有工部局交响乐团、国立音专、百代唱片公司和无数沉沉浮浮的影业公司。光怪陆离，东西交会。特殊的生活环境、社会氛围，殖民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大碰撞，造就了影响至今的灿烂辉煌的海派音乐。它的主干就是反映当年市民生活的“时代曲”即上海老歌。在风起云涌的年代，陈歌辛、黎锦光、严工上、姚敏和梁乐音在众多的作曲家中脱颖而出，并称乐坛五虎。其中，才华横溢的陈歌辛尤甚，被尊为歌仙。
陈歌辛原名陈昌寿，因希望自己的创作能为辛劳的大众效力，故改名歌辛。说起陈歌辛，我们家与他有很多渊源。陈歌辛曾就读于笔者外公陈锡华创办的青年中学（比乐中学前身），这是一所由中国人办的“洋学堂”，课程西化。教师大部分是外公就读圣约翰大学时的同学校友，也聘请一些外籍教师。如音乐课就是由德籍犹太人弗兰克担任，他是陈歌辛的音乐启蒙者和恩师。而父亲李佐华因受同窗挚友王福龄的影响，一同随陈歌辛学习钢琴、作曲多年。陈歌辛的大儿子、著名作曲家陈钢则是我们的良师益友。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17岁的陈歌辛就为爱国影片《自由魂》谱写了他的电影音乐处女作。从此，他在长达25年的电影音乐创作生涯中，配乐近百部，有200多首插曲和主题歌面世。
陈歌辛自幼聪慧过人，博览群书，多才多艺，尤其是中国古典文学的功底十分了得。他的歌词浅显明了，朗朗上口，真挚感人。青年时代的陈歌辛不但音乐天分非凡，而且勤奋好学，还先后师从施洛斯、丢庞等旅沪西方音乐家学习指挥和声乐，成绩斐然。
陈歌辛深谙中国的戏曲和民歌小调，对西洋的作曲技法也掌握得炉火纯青。所以他的音乐创作往往中西合一，相得益彰，天衣无缝，且对作品的谋篇布局、起承转合十分讲究。
20岁那年是陈歌辛人生的转折。他在玻璃电台邂逅了小他三岁的播音员——一位美丽的富家少女金娇丽。两人一见钟情，很快坠入爱河，坚贞不移地走到一起。婚后的陈歌辛，创作欲十分高涨。他还专门为娇妻写了首情真意切、优美动听的不朽佳作《永远的微笑》，此歌经金嗓子周璇唱红。此后，金娇丽成了陈歌辛新作的第一听众和评判者。
1938年，艺华影业公司拍摄徐苏录导演的爱情片《初恋》，陈歌辛担纲作曲。他就用著名诗人、自己的文友戴望舒的名作《有赠》一诗，作了一些改动后，谱了一首主题歌《初恋女》，由他这位抒情男高音亲自演唱。影片公映后连映连满，一票难求。人们是冲着陈歌辛作曲演唱的《初恋女》而来的，那凄楚动情的歌声，催人泪下，以致许多西方音乐家称此歌为中国第一抒情艺术歌曲。
陈歌辛最有名的代表作是誉满世界的爵士风格、伦巴节奏的《玫瑰、玫瑰我爱你》，为影片《天涯歌女》插曲。此歌旋律明快轻松，奔放昂扬，城市情怀和民族音调巧妙地融汇一体。首唱是银嗓子姚莉，后经美国歌坛宿将弗兰克·莱恩用英文演绎后，风靡全球，并多次登上当年流行音乐排行榜的榜首。据陈钢说，莱恩至今每年还寄来圣诞贺卡，表达对陈歌辛的无限思念和敬意。与电影《蔷薇处处开》同名的主题歌，则是“玫瑰”的姊妹篇，由龚秋霞演唱，也是久唱不衰。被称为“春申小夜曲”、“东方托赛里”的《苏州河边》是陈歌辛的另一代表作，男女声二重唱。此歌词雅曲美，如梦如幻。朦胧的歌声，使歌者和听众一同陶醉。
陈歌辛是一个把心交给音乐的人。他创造了中国音乐史上的许多第一。他创作、指挥了中国第一部音乐剧《西施》，又与知交吴晓邦一同合作，创作排演我国首部系列抗日爱国舞剧《罂粟花》《丑表功》《传递情报者》和《春之消息》，社会反响强烈。
陈歌辛是一位爱国正直的热血青年，在上海“孤岛”时期，他组办“实验音乐社”，积极传播苏联歌曲和抗日救亡歌曲，并谱写了《渡过这冷的冬天》《不准敌人通过》等抗日歌曲，在新四军中很流行。不久前，著名作曲家朱践耳把他珍藏了几十年的陈歌辛《渡过这冷的冬天》手稿，完璧归赵。朱践耳对陈钢说，当年陈歌辛指挥的群众抗日歌咏，如火如荼。他就是其中的一个歌咏者。有一天，他冒昧打听到陈歌辛的住址，就登门索要《渡过这冷的冬天》歌谱。陈歌辛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朱践耳，并满足了他的要求，还给他讲了许多人生的哲理和勉励的话……不久，朱践耳参加了新四军，开始革命和音乐人生。
抗战胜利后，充满对未来美好向往和憧憬的陈歌辛，写下了后来被誉为上海市歌的《恭喜、恭喜》。由于与左翼的文艺人士交往过密，又有许多爱国和反内战的言论，陈歌辛不久便被国民党当局逮捕关押。出狱后，陈歌辛与许多爱国文化名人去了香港。直至全国解放，在周总理、夏衍关怀下，重返上海滩，为新中国的电影音乐效力。可惜在1957年的那场反右斗争中，正直敢言的陈歌辛被戴帽，押送安徽白茅岭劳改农场，1961年饿死在荒山野岭，时年47岁。
贰 歌王黎锦光
海派音乐的另一位横空出世者，是“黎氏七雄”中的七弟黎锦光。他的经历与《苏珊娜》的作者、美国一代歌王S·福斯特一样，无师自通。虽说没拜师，但黎锦光的老师来自生活、来自实践，在创作中学习创作。
黎锦光是湖南湘潭人，书香门第，孩提时代就显露出音乐才华。少年时随大哥、二哥到北京、上海求学，接触到钢琴等西洋乐器，并第一次聆听了交响乐演奏。
1926年，黎锦光考入黄埔军校，后参加北伐。大革命失败后，他又来到上海，参加他二哥黎锦晖创办的“明月歌舞团”，真正开始了他的音乐生涯。明月歌舞团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创办者黎锦晖是继沈心工、李叔同后，学堂、儿童音乐的创作和传播者。《葡萄仙子》《小小画家》等12部儿童歌舞剧和24首儿童歌曲，深深影响了几代少年儿童的成长。明月歌舞团发现、培养并成就了聂耳、严华、周璇、黎明晖、白虹、王人美、黎莉莉、姚敏等一大批乐坛和影坛的明星。
八年间，黎锦光随团在全国各地和南洋诸岛巡演，领略了各地的民间小调，也记录了许多民族的民风民谣，这为他今后的创作夯实了基础。同时，黎锦光还跟歌舞团的乐手学会了小号、单簧管、萨克斯和钢琴等西洋乐器。聂耳还教他学习小提琴。黎锦光起步的作曲和配器知识是向他二哥请教的。有了这些音乐的积淀，萌发了黎锦光的创作欲。他的初期歌曲作品《叮咛》《探情》等，小试牛刀便奏成功，红遍南洋。
此时，电影《西厢记》导演张石川闻名亲自登门，请黎锦光为其影片配乐、写插曲。年轻气盛的黎锦光很快用西洋创作的手法，完成三段体大曲。但张石川看后大皱眉头，说《西厢记》是中国古典戏曲，怎么能与这个洋玩意儿相匹配呢？黎锦光决定推倒重来，在几位朋友的建议下，他多次去聆听大鼓书和评弹《西厢记》，大受启发。重新创作后，影片中脍炙人口富有京腔味的插曲《拷红》很快就流行开来。黎锦光也由此奠定了扎根民族沃土的创作方向。
黎锦光一生与唱片结缘。他从1939年进入百代唱片公司音乐部后，共编辑出版了2000多首戏曲、歌曲的唱片。当年的百代公司音乐部由任光、聂耳挂帅，他们创立了中国第一支国乐队。聂耳的《金蛇狂舞》、任光的《彩云追月》和黄贻钧的《花好月圆》等传世佳作，都是那个时期创作后，经黎锦光之手发行的。
在百代公司工作的这些日子里，黎锦光有机会经常与音乐、戏曲大师接触，受益匪浅。他对舶来的音乐也拿捏自如，合理地融进了自己的创作中。《采槟榔》《五月的风》《香格里拉》《疯狂世界》等代表作体现了他的创作理念。
黎锦光一生创作了200余首电影插曲和流行歌曲，他自己谦称拿得出手的不过80来首。黎锦光的作品主要为周璇和他的前妻白虹所作。他非常注重与歌者的二度创作。在为卜万苍导演的影片《红楼梦》谱曲时，主演周璇认为主题歌《葬花》太悲太消沉，导演也有同感。黎锦光欣然接受批评，几易其稿直至大家满意。黎锦光为白虹也度身定制了《花之恋》《闹五更》等富有湖南风味的名曲。
1944年初秋，黎锦光为京剧名旦黄桂秋录制唱段。当年的录音棚没有空调，室内密不透风。在录制休息的间隙，黎锦光出棚呼吸新鲜空气。这时，南风吹来，夹着阵阵花香，远处还有夜莺在啼唱。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光，黎锦光的乐思在涌动……当晚，回家后的黎锦光彻夜未眠，当时的美景不断闪现脑海，激起无限遐想，在内心激荡的旋律，似乎要喷涌而出……就这样，一首欧美风格，伦巴节奏、舞曲样式的《夜来香》雏形诞生了。后经黎锦光反复推敲修改定稿后，给周璇、龚秋霞、姚莉等大牌歌星试唱，因此歌音域太宽、有近二个八度，她们都不太合适，只得作罢。
说来也巧，当年24岁的李香兰来沪主演一部影片，某日到百代公司录影片主题歌，无意中在黎锦光的办公桌上见到了《夜来香》的歌谱。一试唱，顿时欣喜若狂：这是她多少年梦寐以求的歌！从此，《夜来香》成了李香兰演唱会的必唱和压轴之作，此歌也把她的艺术生涯推至巅峰。同时，此歌也被认为是黎锦光乃至中国流行歌曲的代表作，在全世界先后有80多种版本面世。
全国解放后，因极“左”思潮影响，黎锦光长期遭弃用，唯有两次公开署名的机会：一次是受上海管乐团之邀，为朱践耳的《接过雷锋的枪》编配铜管乐。此曲气势恢宏磅礴，演出录音后好评如潮。另一首是为自己任职的中唱上海公司发行的中国轻音乐系列作品编配一首新疆民歌《送我一枝玫瑰花》。久未露面的黎锦光很想借此机会显显身手。于是他反复研究此歌的旋律特征，别出心裁地把歌曲主题音乐变奏的华彩段落，出人意料地放在前奏引子上，急速、欢快、跳跃而热烈奔放。进入主题后，又匠心独具地运用不规则的分解和弦、对位等手法，使旋律反复循环，层层推进，又不尽相同，给人无穷无尽，意犹未尽之感。难怪许多行家都评价此曲足以同拉威尔的世界名曲《波莱茹》相媲美。
“文革”结束，改革开放后，年逾古稀的黎锦光重新出山。他初衷不改，仍以饱满的激情，陆陆续续谱写了《今夜的雨》《故乡》《相见不算晚》等二十多首轻歌。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李定国曾多次前往天平路上的黎老寓所，聆听他的教诲。一次谈及当红的邓丽君时，黎老认为：邓丽君能成为国际巨星，除了她本身的歌唱天赋外，最重要的是处理歌曲的独到完美，咬字吐词的清晰圆润，这主要是她运用了京剧中的小腔唱法……
1993年春节前后，央视播放了以《夜来香》的旋律贯穿全剧的电视连续剧《别了，李香兰》，轰动全国。可惜的是，就在该剧播映前夕，黎锦光在上海病逝，享年8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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