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会军
【作者简介】
张会军1978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78班）学习，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现任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政协教科文卫体委员会委员,北京影视家协会副主席,北京电影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教授。
“78班”已经成为了一个历史的名词，但是，它代表了1978年——1982年的一段时间。指的是1978年考上北京电影学院群体。张艺谋也是这个群体的成员，今天已经成为中国著名和世界著名的导演和艺术家。对于北京电影学院“78班”的张艺谋当年上学的报道，有过各种各样的说法，我写这篇文章的初衷,就是要对往事进行细致和全面的回顾，也披露不曾为人所知的一些事件和情况,以此纪念北京电影学院“78班”考入北京电影学院3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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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北京的初春，整个国家沐浴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的阳光下，各个行业和领域恢复一切秩序的热情在开始涌动，都在为改变“文革”所造成的混乱局面开始务实地工作。如果说，1977年底国家恢复高考招生，使得大多数年轻人还没有从阵痛中醒悟过来，那么，1978年的全国高校的全面招生，则正式拉开了中国高等教育全面复苏的帷幕。中国电影的复苏和电影教育的全面恢复，以显现出中国电影生命的迹象，北京电影学院的本科开始恢复招生，作为其非常重要的标志。1978年5月北京电影学院开始招收“文革”以后的第一批本科生。
张艺谋的确是被破格录取上学的，后来，先是在学院引起了沸沸扬扬，随之，在社会上也是“流传甚广”，由于历史的原因，很多人不知道真实的情况，甚至以讹传讹，为了还历史本来的面目，我对此做一个比较简单的、真实的回忆和叙述。
1978年，北京电影学院全面恢复招生，准备招收本科生，根据国家电影制片厂的分布，需要决定考场分设北京、西安、长春、上海几个城市。当时在陕西第八棉纺织厂（地处距西安几十公里的陕西咸阳市）工作的张艺谋，通过各种渠道知道后，在多方了解和仔细准备之后决定报考。他一方面积极了解报名、考试的情况，同时，开始进行考试的准备，还将自己多年创作的摄影作品进行了汇总。由于在看到招生简章的具体内容时，他才得知自己已经过了1978年招生规定的年龄限制，由于超龄，就无法在西安报名及正式参加专业考试。但是，他仍然不甘心，随后，张艺谋将自己拍摄的作品分类，并精心裱糊成非常厚的几本作品集，利用出差的机会，带到北京，托了多人转到北京电影学院招生办和摄影系老师处。当时,学院摄影系参加招生的教师，专门看了张艺谋的作品，认为其达到了一定的专业水平，但是，当时国家规定电影学院摄影系最大报名年限是22岁，而张艺谋那年已28岁。1978年6月1日，学院给张艺谋正式回函，表示年龄超过不便报考，将作品如数退回。
后来，张艺谋自己又通过在报社任职的亲戚关系，将作品转到北京电影学院的上级部门领导处，上级领导看了作品以后，也认为已经达到了相当的专业水平。领导非常爱惜人才，于1978年7月20日函告（特急）电影学院领导，并在上面作出了批示，根据张艺谋的优异成绩，可以作为特殊问题，以进修生或其他适当名义，允他入学深造，希望学院特殊处理，给予破格录取。1978年7月26日，学院和有关部门经讨论后决定，致信上级主管部门，准备约见张艺谋来学院，并落实这件事情。
张艺谋本人，携带陕西第八棉纺织厂革命委员会于1978年8月3日开具的正式介绍信（陕八介字1026号）来京与学院面谈，结果非常好，经学院慎重研究并最终决定同意破格录取其入校学习两年。
1978年8月9日，北京电影学院正式向陕西第八棉纺织厂革委会（“文革”后不久,革命委员会还存在，简称“革委会”）致函，表达了如下的意见：1.学院经过看张艺谋作品和面谈，为了让他有深造的机会，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破格录取；2.根据上级文件的规定，张艺谋已经工作满5年，所以，上学期间请原单位照发工资；并请厂里给张艺谋做一个政审，由张本人带回政审表；3.请将张艺谋的人事档案寄到北京电影学院；4.关于入学的时间、手续、注意事项等具体的情况，8月底再书面通知；5.对厂里对这项工作的支持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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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9月18日，北京电影学院“文化大革命”后重新招生考试入学的“78班”（158人）开学的那一天，后来被世界权威的《电影手册》评为二十世纪电影史上100个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之一。
因为，这一天对中国电影历史和世界电影历史来说，意义非同寻常的重大，这一天不仅仅是恢复高考以后重新恢复招收电影专业的本科学生，也是中国北京电影学院在10年“文革”以后重新开始招收学生。更重要的是这一举动，为后来的中国电影的重振和繁荣留下了一个重重的伏笔。这一时刻跨进校门的这些学生，对于今后的中国电影、世界电影具有着划时代的双重意义，因为他们，才使后来的中国电影产生了非同凡响的效应。
1978年9月，张艺谋正式进入了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78班。
当时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78班入学的有26人：王雁（北京）、王连平（辽宁）、王小列（西安）、汪小跃（湖南）、邓伟（北京）、孙诚（北京）、吕乐（北京）、赵非（西安）、吴菲菲（女北京）、何青（北京）、陈炎（女北京）、张黎（湖南）、张会军（北京）、张艺谋（西安）、侯咏（西安）、智磊（西安）、萧风（浙江）、屈建伟（北京）、沈星浩（上海）、秦竞红（女北京）、顾长卫（西安）、邢树民（天津）、穆德远（北京）、王左（北京）、郑鸣（北京）、梁明（北京）。
张艺谋入学以后，得到了学院摄影系完全像对待其他学生一样的对待，把张艺谋完全作为正式录取的学生“一视同仁”，享受学院的整体教学环境和条件。不是像社会上的一些人说的什么——当时上学，学院是在“迫害张艺谋，歧视张艺谋”。反而是从系里到教师，对张艺谋的学习极为关注。在上学期间，摄影系的所有学生所享受的教学设施和待遇，都是一样的。分发海鸥205型135照相机、分发的摄影实验相关材料、分照相的暗房小组、分发感光测定135黑白胶片，胶片显影罐、显影温度计、拍摄135胶片、实验记录（报告）本、摄影构图作业本，甚至摄影系同学外出拍摄照片作业，张艺谋与其他同学一样报销城市交通费用，还让张艺谋担任了电影学院学生会副主席。
由于，学院这次比原计划多招收了不少学生，在学院的部分教师和同学中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入学不到一个星期，学校饭厅门口就有人贴出了大字报，主要是针对学院扩大招生名额和破格录取的一些学生的事，表达了不同的意见。当然，矛头并不是指向张艺谋。大字报说学院不应该这样做，说学院有走后门的现象，甚至，挑起了教师之间的矛盾。一时间，在学生中影响不小，影响了学生的学习情绪和教学秩序，在一些已经入学的同学中形成了比较大的思想压力，这些同学也就更加沉默、忍耐、无语、小心，更加珍惜在学校学习的机会。但是，在学院领导和各个系的深入细致的工作下，该事件也就很快平息了。随着开学以后的几个月，这个情况就完全被新学期的学习气氛所淹没了。
张艺谋在上学的过程中，可以说是我们摄影系学习的楷模。他极为珍惜学习的机会，上课从不迟到，上课认真记笔记，按时完成作业，态度认真、学习刻苦。常到图书馆的张艺谋,翻阅了大量的资料,有各种各样的摄影技术杂志、艺术电影和专业创作理论的书籍。他在班上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而且，作业总是完成得最好，多次得到任课老师的表扬。在二年级学期结束的时候，已经完成的22门课程，各科学习成绩都是优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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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在入学的时候是说明进修学习的性质，学到了两年的时候，将面临先于其他同学毕业分配到原籍。快接近放暑假的时候，张艺谋便有些不思茶饭、坐卧不安，担心学习就此结束了。
1980年6月9日，摄影系给学院教务处和学院领导小组写报告，表明摄影系已经完成了领导指示和学院的决定，张艺谋已经学习了2年，按照原来的决定，现在应该回原籍分配工作，如何处理，请学院指示。
结果到了快放暑假的时候，1980年7月8日上午10：30，学院教务处和系里的领导等几位老师找张艺谋谈话，根据需要上级领导指示和批示，1978年你没有参加考试，对你是破格录取，学习一两年就分配工作，你的学习时间到了，要结束学习返回西安。也让张艺谋谈一下他个人的想法、意见、态度。最后，教务处领导和系里领导也对张艺谋谈了几点意见：1.由于学院做了工作，所以，系里对你的教学安排很好，你自己本身的学习也很不错；2.现在已经学习了两年，按照入学时的要求，只能是发给你学习证明，不能发毕业证书；3.你自己回去有一个思想准备；4.想听一下你本人对这个事情的处理意见。张艺谋在谈话的过程中一再表示，自己非常喜欢学院的学习生活，也非常喜欢电影专业和摄影，希望学院领导能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在学院继续学习。教务处领导和系里领导让他可以写申请，表达自己的愿望，然后学院再去为他争取。
实际上，在教务处和系里领导找张艺谋谈话时，学院根据张艺谋的学习成绩和良好表现，学院已经决定还是要给张艺谋补办一个大学入学的手续，然后听上级的指示。
张艺谋于1980年7月8日向学院递交了自己的申请报告，学院也给上级主管部门和领导写了报告，一直没有结果,但学院还是让张艺谋在假期静候佳音。
结果，根据1980年8月1日的相关文件和电话记录，上级领导已经指示：根据学院教务处同志介绍的情况，可以让张艺谋学完四年。就此，张艺谋得以继续完成学业。
还没有音讯时，张艺谋仍然是沉默寡言。当假期来临,张艺谋在校园里见到了田壮壮说：“壮壮，哥儿们这次一走，就可能回不来了，你们诸位自己保重，我就可能以后永远也见不着你们了。”结果，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的9月，张艺谋欣然又回到了学院，开始了第三年的学习生活。
这样，张艺谋在学院顺利完成了四年的大学学业，享受到了与其他同学一样的中国电影系统教育，为他日后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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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谋踏实地留了下来，继续学院的学习生活，原来比较拘谨、沉默寡言的张艺谋，也开始活泼起来，性格也逐渐地开朗了起来。
我当时在摄影系当班长，在张艺谋三年级的时候，我与其他同学一道，根据其学习刻苦、成绩优秀的情况，从班小组写鉴定、评语，到班委会写报告，报送系、学院及上级相关部门，最终批了下来，竟然给张艺谋长了一级工资，人民币7元5角，这在当时是一笔非常不小的数目，关键是以后每月都有。张艺谋请我们同宿舍的同学大吃了一顿。
摄影系“78班”在毕业分配时，当时摄影系的领导，根据上级指示的安排，先是确定所要人的各个电影制片厂，然后再分配学生数量，最后才确定具体人员的名单。在毕业分配的时候，时任摄影系的领导是广西籍，他完全是好意，为了照顾张艺谋，也是为了广西电影厂的发展，把张艺谋作为最好的学生分配到了广西。分配到那里的学生，也是学院同学中最早分到房子的，首先有了不错的待遇，而且，马上组成了青年电影摄制组参加了故事片电影的拍摄。
从张艺谋破格录取上学的事情，我有几点启示和感受：1.破格录取，在当时符合“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社会发展形势，在1977年和1978年的大学招生中，破格录取的情况也是在一些大学和科研院所存在的。2.当今一些重要的大学,也都有了一定的招生自主权。3.我所在的电影学院遵守、贯彻、执行了上级领导的批示精神，给予了考生深造和学习的机会，并在教学中，对学生一视同仁，认真对待,即招收并培养了高水平的人才。4.北京电影学院由于录取了张艺谋，使之改写了中国电影在世界电影中的地位。5.张艺谋的过程,说明历史的机遇对一个人绝对是重要的。6.历史的奇迹和伟大的瞬间，往往是人创造的。没有上级主管领导和学院的支持、没有良好的教师和学习的环境、没有张艺谋的刻苦，没有了所有这些因素，历史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好在，我们的社会、时代、学院，书写了中国电影杰出的一段历史，同时，创造了世界电影史和中国电影史上的一个杰出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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