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主持人】 郑洁 诗人、作家、教师 【谈话嘉宾】 姜奇平 1962年出生于北京。中国社科院信息化研究中心秘书长、中国社科院数量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所信息化与网络经济室副主任、CECA国家信息化测评中心副主任,《互联网周刊》主编、《财经界》杂志特邀主编、中国“数字论坛”成员 陶先平 1970年出生于南京。博士,教授。南京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副主任、中国计算机学会系统软件专业委员会秘书长。2004年获得教育部提名国家科技奖自然科学一等奖,2006年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冯之纯1982年出生于上海。2004年毕业于同济大学计算机系,现任职于SAP中国研究院,从事商务智能软件的研究和开发工作 主持人的话 我们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接触电脑,到了90年代互联网已被广泛使用,如今,网络已经无可争议地成为现实世界的一部分。正因为这样,我们也用现实世界已有的一切观念来评判网络,用现实世界的道德、法规对网络发生作用。当几乎全世界的人都离不开网络的同时,也发现网络存在着许多问题,对于网络环境的关注被提到了更深的层次。 今天请来的三位嘉宾都是长期关注网络的专业人士,分别生于60、70和80年代,长于中国的北方和南方,我们在一起探讨一些值得社会思考的问题——网络环境的净化。 A网络污染,来自人性的“背面”宣泄 郑洁:韩星崔真实自杀事件发生后,人们不同程度地对网络发生恐惧,因为无声的网络除了色情,也具有暴力。你们怎么看待网络生活中的种种问题?怎么看待人肉搜索? 陶先平:网络在承载社会发展的同时,也包容了存在于现实世界中一样的污染:偏见、谬论、谣言、谩骂、暴力、色情、反动等等,只不过这些污染以数字媒体的形式表现了出来:我们的法律体系和道德规范,是通过几千年的现实世界建立、发展、完善起来的,在法律体系和道德规范的制约下,人的劣根性总体来说被约束在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程度。然而,这种约束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被暴露在了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我们的所作所为可以被识别、可以被跟踪从而可以被法律或者道德体系惩罚。但是,在网络世界中,我们有太多的技术可以被用来隐藏自己、假冒别人、阻断追踪,可以说,我们用我们自己的技术手段让网络世界成为藏污纳垢之所。网络中,人的劣根性将得到充分发挥,我们可以无所顾忌地展示我们的“背面”。虽然从正面意义看,这也是我们宣泄的一个渠道,但毫无疑问,这种宣泄极易背离常理,必定会带来人格的分裂、人性的扭曲和污染的泛滥。其次,从技术层面讲,网络世界具有独特的传播速度快、传播范围广、传播途径难以阻断的特点。当肆无忌惮的宣泄和毫无障碍的传播结合到一起的时候,我们不难想象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不难想象我们纯洁、缺乏判断力的子女们将如何生存于网络世界、如何立身于现实社会。人肉搜索并没有特定的贬褒义,但急需法律、道德的约束。 冯之纯:是啊,现实中,人们的交往很冠冕堂皇,但互联网却铺天盖地地充斥着各种情绪。尽管听到声音的脏话粗话谩骂谣言为所有人不齿,但是这在现实世界都无法完全禁止的人类的内心行为,只是对现实世界的内在延续,而非网络特有。只是,网络使得这些应该有一定私密性的内化行为变得公众化了,而且以可怕的速度和规模传播,暴力特征明显。 姜奇平:关于网络污染的问题,我们是否首先要用网络和现实的不同观念来区分一些事情。从网上发生的一些案情来看,我认为特别需要区别对待两类现象:一类是网上网下都发生的,对它应该比照着网下的规则来治理。如某网友约另一位网友见面,结果发生意外杀了对方,这类事件并非网上独有,那就应该按照相应的网下的法律法规来处理;还有一些欺诈事件,网上有网下也有,或者联络在网上而出事在网下,其中监管治理的重点应该是在网下。第二类情况由网络特殊性引起,只存在于网上。可能网络改变了生活方式,改变了游戏规则,我们需要区分哪些是表面看起来不好的东西,实际上却有它自己的道理;还有一些确实是不好的东西,我认为这种区分是非常重要的。根据中国社科院信息化研究中心的调查分析,网民和非网民的区别在于价值观出现了多元化的趋向,这代表了未来的发展方向,如果只用网下常规的规章制度去管理的话效果未必会很好,我觉得需要区别对待。 郑洁:不难发现,人们对待网络生活和现实生活往往使用不同准则,如果现实世界有人被中伤、威胁,警察马上干预处罚,可当它发生在网络世界时,人们不一定报警,警察也不一定干预,这是一种尴尬。 B网络净化,一个具有悲剧色彩的壮举 郑洁:从众多现象看,网络的很多问题与它的匿名性有关——网络身份因不被暴露,所以网上便可以大胆地做些平时仅仅是用来想的事。如果是这样的话,网络环境的净化是不是可以从纠正网络匿名开始呢? 姜奇平:匿名性是网络一个重要的特点,网络的管理应分为两个层次,一个是该管不该管,另一个是如何管。我们每个人都有白天的一面和夜晚的一面,网络相当人的第二人生,那么第二人生是否客观存在,这是我们所应该注意的。人们在正常生活中潜意识的东西,非逻辑、非理性的东西都是被压抑的,但这些和意识、理智实际是相互作用的,值得我们深思熟虑。从未来的发展趋势来看,其实如果把有意识的、白天的作为人的第一人生的话,我们是否允许再有第二人生,在夜晚的、潜意识的、隐秘的个人环境里有一个释放空间。净化水是很好,但我也听说另外一种观念,水中有一点杂质,会增加机体的抵抗力。“水至清则无鱼”,一方面我们要把水中有害的成分尽量地过滤,但泥可以不一定是过滤的东西,它虽然看起来脏,但它可以养鱼,可以使人们的抵抗力得到增强,可以丰富水的色彩。 冯之纯:“网”,真的需要净吗?如果韩星崔真实自杀事件,是谣言群起发生在网络上被致死的话,那么,阮玲玉时代还没有互联网呢,不照样“人言可畏”吗?其实通过互联网真正扩大了影响力的,是那些之前最没有发言权的人,在我看来,这正代表了人类思想上的自由、平等、多元化,互联网让每个上得起网的人,都有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话语权。网络固然具有匿名性,但网民们同样是有道德感的。至于网络实名制,也许是一种不动脑的毫无想象力的粗陋做法。直接将现实世界中已有的道德、法律来约束网络世界而不加以任何改进,那是不可取的。 陶先平:从技术手段上说,网络净化存在几个问题:第一是污染的发现很难做到及时有效。Internet太大了,没有任何一个机构能够做到集中管理,没有任何一个机构能够“天眼通”。大概,依靠网民举报是一个不得已的方法。第二是净化的方法比较繁杂。针对触犯法律的污染,比如色情、反动内容,我们可以一删了之。然而还有很多的情况下是不易定性,但又不宜存在或者被宣扬的,比如偏见、负面争论等,这需要我们有足够的智慧和耐心,不能简单用“五毛党”来应付。第三是预防。这一点几乎做不到,题材的不可预测、网站的不可预测、发布者的不可预测、发布时间的不可预测等等,使得我们只能事发后才能得知。第四是追踪。追踪是发现源头、揪出被惩罚者的唯一途径,做不到这一点,网络环境的净化永远只能是“亡羊补牢”。但是从网络技术的发展趋势来看,阻断追踪、保护隐私恰恰是一个新兴的研究热点。其中的悖论,不言而喻。网络的净化是一个具有悲剧色彩的壮举。 C真正的净化,在于教育层面上广泛的人文熏陶 郑洁:刚才姜先生谈到水,令我想起了疏和截,我们的教育历来讲求疏导,你们南京大学计算机系好像就比较注意人文素质的培养,我想真正的网络环境净化应该在于教育层面上广泛的人文熏陶,对吗? 陶先平:从监管的角度看,我们可以采用技术、法律、道德等各种手段将污染大致约束在某个可接受程度上。如何正确地看待、有效地引导和合理地介入网络污染,使得我们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出污泥而不染”?我想,在教育层面上强化人文熏陶也是非常重要的。首先是辩证思维能力,网络中有太多的偏见、谣言和似是而非的观点,这些言论往往采用了一些极端的手法表露出来,给予受众强烈的“冲击力”。缺乏冷静的辩证思维,人们往往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我所提及的事例是:一个自杀的学生,在看完网上一篇歌颂海子的自杀的文章后,什么遗言也没有留,走向了阳台。其次是培养广泛的兴趣爱好。一个兴趣爱好广泛、乐于尝试积极向上的精神生活方式的“人文”人,我们很难想象他会沉溺于网络游戏、留连于色情网站、热衷于散布各种谣言。重要的是积极向上的价值观。高尚的价值观是人文科学的核心所在。什么是真、什么是善、什么是美,当我们心里都有这么一杆秤的时候,出污泥而不染,并不是难事。 姜奇平:任何事物,真正的监管是一种有前瞻的人文监管。是先发展后规范,还是先规范后发展的问题,我认为判断这个问题应该有一个更高的人文尺度。从大的发展趋势来说,这种趋势是要抑制它还是要鼓励它,首先要想明白这件事情。如果我们想要限制它,那最好的方法实现规范后发展;如果总的趋势是想要发展它的话,则应该先发展后规范。若先规范后发展,那一定是用原有的规则去对待新的事物,也就是说旧的比新的好,看什么东西能和旧有的接轨,那我们再发展;反过来说,若我们认为新的东西会取代旧的东西,会新陈代谢,那么我们为了不破坏新的东西比较稚嫩的状态,先看一看它跟之前的东西有什么不同,再对新的规律、新的特点进行治理,这样我们可以使有发展前途的东西落脚并且长大。所以我觉得应该是敬畏年轻人,他们代表着未来的发展方向,存在着就有它的合理性。 冯之纯:如果我们去看看维基百科这个可由人自由匿名修改的网络百科全书,在惊叹于它的丰富和准确的同时,是不是也对网络的道德多了一份信心呢?这是否证明网络是可以以它的形式自我净化的呢?如果说我们能做一点什么的话,我想应该是对网络内容加以控制、分级。通过技术的进步,提供给成年人自主选择信息的能力,改变当前信息以一种十分暴力的形式向人们侵袭的现状。而针对未成年人,则可以强制过滤掉一些内容,以保护未成熟的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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