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蔚秋
今年6月4日，我国创办最早、规模最大的近代民族企业——江南造船厂，离开了长驻143年的厂址，正式搬迁到长兴岛的造船基地。
江南厂东面，半淞园路上的工厂和居民也都已迁走，2010年世博会园区已是机声隆隆、热气腾腾的大工地。来自世界各国、各地、各著名大企业尽显其科技水平和艺术风格的展馆都将在这块土地上逐渐生长起来，诠释着“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发展诉求。
生长着的城市，新景观不断地抹去旧景物，又丝丝缕缕地沉淀下难以忘却的历史印痕——制造局路、炮厂后街、半淞园路、花园港路……
老高昌庙开始了新一轮的蜕变。
壹 逝者如斯夫
“高昌庙，在上海市南七里，清同治四年设制造局于此，居民因之成市，附近又有江南船厂，庙址本在今制造局南，后改建于局西北，光绪间住持之女尼，又建庙于对面，称老高昌庙。”
与黄浦江平行与制造局路相接有一条很短“高雄路”，1964年以前叫做高昌庙路，这就是此地的原名。以此为界，沿黄浦江上行是承载中国近代百年沧桑的“江南制造局”，下行就是著名的半淞园。
现存的半淞园路不长，大约不到1.5公里。清朝光绪年间，这一带是有名的吴氏百亩水蜜桃园。宣统元年（1909年）吴家桃园衰落，沙逊洋行买办沈志贤买下这片地，建造私宅园林，称为沈家花园。由于沈家开有同昌公司，又被叫做“同昌公司花园”。这片园林后来也并入了半淞园。
1918年邑绅姚伯鸿（据说是沈志贤的亲家）在沈家花园以北造了一座经营性园林，占地面积4公顷多。姚伯鸿是鸣社诗人兼工书画，他参照《芥子园画谱》的山水风格布局园林景观，打造人工真山水。从陈家港和望达港引黄浦江水入园，形成四面环河的人工大岛，大假山占地10余亩，在山顶望江亭远眺，浦江风帆、邑城市井尽收眼底；以杜甫“翦取吴淞半江水”诗意命名为——半淞园。
由于是经营性园林，设计兼顾中西风格,亭堂廊榭结构精雅，园内有荷花池、九曲桥、藕香榭、群芳圃、江上草堂、翦淞楼、水风亭、湖心亭、长廊、碧梧轩、又一村等景致,还有弹子房、跑驴场、照相馆、素菜馆、茶室、中西菜馆、中西点心店等。四季花卉盛开,以牡丹、红梅、金橘、桃花最有名。当时上海其他营业性游乐园林“愚园”已趋荒废，“寄畅园”（张园）也开始衰落，新建成的“半淞园”集古典园林与游乐场于一体，又兼有前临黄浦江后靠南火车站的地理之便，一时间成为上海最时髦的游玩场所。节假日游人如织,演唱通宵达旦。应时季节还举办花卉展览、龙舟赛、焰火晚会等。
1928年3月12日纪念孙中山逝世三周年，将此日定为植树节，就是在半淞园举行的首届仪式。
半淞园最热闹的时令节目在端午节。港汊直通黄浦江，水面宽阔，园方每年端午都要举办龙舟竞赛，暨时上海各大著名企业和各处乡镇的龙舟队都聚集于此，龙舟竞渡锣鼓喧天，两岸观众逾万欢声雷动。端午节到半淞园看赛龙舟亦成为沪上当时富裕阶层中的一项娱乐节目。
1937年“八一三”事变中半淞园被日军炸毁，至今留存的只有一条路名。在它的遗址上陆陆续续建起了南市自来水厂、南市电厂、上海建设机器厂和沿江的一些修船厂，彻底改变了这一方城市景观。
贰 记忆的影像
滔滔黄浦江水承载着半淞园近一个世纪的绝代风华，那些从这里眺望浦江的人们留下历史的剪影，或许雪泥鸿爪的拼接能给我们一个记忆的半淞园。
最著名的一张照片——1920年5月8日，毛泽东、彭璜等12位新民学会会员在半淞园聚会，为赴法勤工俭学的6位会员送行，并商议学会工作。这就是“半淞园会议”。
毛泽东主持了这次会议，据《新民学会会务报告》（第一号）记载：讨论得出的主要结论是“学会态度：潜在切实，不务虚荣，不出风头”。
“这日的送别会，完全变成了一个讨论会了。天晚，继之以灯。但各人还觉得有许多话没有说完。中午在雨中拍照。尽览淞江半水，绿草碧波，望之不尽。”
这些新民学会的早期会员多是毛泽东的同学、同事。萧三，诗人、作家，彭璜是《天问》主编，李思安是湖南总工会妇女部长。周敦祥、魏璧、劳君展人称女校三杰，是当时湖南唯一的妇女刊物《女界钟》的编辑。魏璧是“五四”骁将周炳琳的夫人，劳君展是许德珩的夫人，都是由蔡元培介绍结婚的。他们与毛泽东共同参加过驱逐湖南督军兼省长张敬尧的运动，赴法留学后还与毛泽东常有书信往来，现还存有1920年10月给毛泽东谈勤工俭学情况的来信。1920年11月25日和12月1日毛泽东给他们回过长信，谈如何“改造中国与世界”以及“先要组织共产党”等。
回到湖南的毛泽东声明退出湖南自治运动“议会起草宪法”。“独立寒秋”，湘江水和浦江水在年轻的革命者心中涌动,饱含对半淞园离别的一群志同道合“同学少年”怀念之情，他写下了著名的词作《沁园春·长沙》。
新民学会的革命青年们之所以能选中半淞园召开一整天的会议决非偶然，那时学界精英风云聚会，文人雅士沅茞澧兰，博文约礼……在半淞园是常有的事。
“沪上难寻山水胜，清幽且入半淞园。”（余槐青《上海竹枝词》）《上海胜迹略》也说“凡属园林景物，应有尽有，故得称雄于时”。园门口有“江天揽胜”匾，入门的廊壁间嵌着珂罗版印的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往里有“尘境蓬壶”横额。再经九曲小桥，徜徉通幽曲径，一路有“藕香斋”、“群芳圃”、“江上草堂”、“碧梧轩”……穿过“云路”牌坊，登上假山顶巅，浦江风光尽收眼底；租条双桨小舟，悠然划入荷花丛里，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又有中西餐馆和茶坊酒肆整日提供服务，自然成为文化人结社集会的理想之所。
当年，诸如少年中国学会、文学研究会、中国公学以及“青社”书法、漫画、演艺界等等中国现代历史上诸多声名显赫的巨匠们都曾把这里选作结社聚会场所，溯时间的长河回首细数，许多折点就在这些当年的年轻人不经意的聚会之中。
1918年8月2日，茅盾与郭沫若两位文豪的初次见面，就相约在半淞园。
1919年7月，留学日本的田汉代表少年中国学会东京会员回到上海。他的长篇论文《平民诗人惠特曼的百年祭》在会刊《少年中国》创刊号上发表，正赶上亲自校阅清样，与宗白华见了面，另外还结识了黄日葵、康白情等人。17日田汉要回湖南，黄日葵、宗白华、康白情等人当晚在半淞园为他饯行。席间酒兴浓，谈兴更浓。从无政府主义、国家主义说到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从中国社会的改造谈到文学、诗歌、戏剧的革新，从五四运动谈到启蒙主义和民主主义，从婚姻、家庭、爱情谈到男女平等、个性自由和妇女解放……话题虽多，亦每有争论，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都愿从各方面去努力创造，为建设一个朝气勃勃的“少年中国”贡献自己的青春。
1921年3月叶圣陶、沈雁冰、郑振铎相约在半淞园聚会，研究《小说月报》革新和《文学旬刊》的筹备，这次会无形中标志着文学研究会的活动中心从北京转至上海。文学研究会作为中国第一个现代文学团体，后来聚集了一大批中国著名现代作家，当时的主创者：叶圣陶27岁，沈雁冰25岁，郑振铎23岁。一张珍贵的老照片见证了这段历史，也映现了当年的半淞园。
1921年9月叶圣陶、朱自清、刘延陵三位著名的诗人同时应邀到上海中国公学任教，又一次的半淞园聚会，诞生了五四以来第一个专登新诗和新诗评论的刊物《诗》。
中国商业化的美术作品理所当然地起源于上海。这些从事于广告、包装、平民美术用品创作的画师们，出自书画界却又有别于书画界，他们是中国平面设计的先驱者。上海滩独领风骚三十年的月份牌是最具地域风俗的“代言广告”作品。被称作“都市之眼”的月份牌美女独特的肖像技法，一直影响到《良友》画报的封面人物，直至“文革”中宣传画和领袖肖像的审美标准。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又成为漫画家的天下，1928年《上海漫画》周刊创刊，1930年改为《时代漫画》，丰子恺、张光宇、叶浅予、梁白波、丁聪、廖冰兄、万籁鸣……等名家都留下了不少杰作。当年这些艺术青年的聚会之地也是半淞园。
上海月份牌设计师于半淞园的一次雅聚，由摄影师潘达微请客。
1937年春，在上海半淞园以茶话的形式宣告“漫协”（全国漫画家协会）成立。当年8月半淞园毁于日寇轰炸。这张影像或许也成了半淞园的绝唱。
叁 去留何所萦
在世博会规划地块上，原有密集的居民住宅和老厂房大片大片地被拆除了，然而也还有不少的建筑被保留了下来，比如江南造船厂面积达9.95万平方米的大型厂房和仓库，包括船体联合车间、东区装焊工厂等。这些厂房跨度达60多米，结构坚实，空间完整，在会展期间将被充分利用，会后将被改造为大型博览和文化交流设施，形成能够体现城市文化延续性的公共活动空间集群。
南市发电厂主厂房将改造为世博会主题馆之一的未来探索馆，电厂烟囱将改造为“世博和谐塔”……
2010年，当我们走进世博园的时候，希望还能看到制造局路、炮厂后街、半淞园路、花园港路，甚至高昌庙路……
那些带有上海里弄生活独特标记的石库门建筑构件，承载着珍贵的记忆被重新组建到浦江中心镇“新淞园”内。入口处的“佳康里”牌坊，上面的门牌号码清晰地记录了它的“老家”——“半淞园路534弄1-18号”；走进园内，不少瓦片、木凳也来自于原居住区的旧建筑，连广场上铺地的青砖，也来自原先的里弄。“旧居休闲”和“弄堂生活”两组场景雕塑，是对浦江世博家园居民过去生活的定格。
有历史记忆、有文化底蕴的城市，让生活更美好。人们在有着许许多多精彩故事的街区中生活，又继续着更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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