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可
上海是中国近现代漫画的发祥地。在中国近现代美术史上，有全国影响的第一代和第二代漫画家，几乎都是在上海成长起来的。从辛亥革命及此后的五四运动，直至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上海一直是中国漫画艺术的中心。
笔者应上海图书馆之邀，正参与编写《老上海漫画图志》一书。书中，自然涉及1926年12月8日在上海成立的中国第一个漫画家团体“漫画会”，以及漫画会于1928年4月21日创办《上海漫画》周刊。今年，恰逢《上海漫画》创刊80周年。
壹 漫画会的长者和智囊
1926年漫画会的成立，标志着中国漫画家第一次有组织地联合起来，从而更好地推动漫画艺术的发展，发挥其应有的社会作用。漫画会成立时成员有：丁悚、张光宇、张正宇、王敦庆、黄文农、鲁少飞、叶浅予、季小波、胡旭光。漫画会成立后，又有张眉孙、蔡输丹、陆志庠、曹涵美、万籁鸣、陈秋草、方雪鸪、胡亚光、胡同光、徐进、沈逸千、黄士英、陈杜也、郑光汉、陈浩雄、徐咏莲、鲁了了、冯士英等入会。
漫画会成立的原因有二：一是在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期间出现第一次漫画创作高潮后转向低潮，需要重振漫画。二是1925年“五卅”惨案激起并形成全国规模的反帝爱国高潮，也激发了画家们重燃漫画创作热情，觉得需要有一个漫画专门团体，来组织和保持漫画创作力量。于是，在漫画艺术元老之一丁悚的鼓励下，一群年轻的有志于漫画艺术的画家，发起成立漫画会。
漫画会成立时，在组织形式上，没有经过选举正副会长和理事等的程序。在漫画会年轻一辈心目中，有两位长者：一是漫画艺术的元老之一丁悚（1891-1969），另一是艺术素养比较高，年岁长于多数人，有“老大哥”之称的张光宇（1900-1965）。他们两人被尊为漫画会的领头人。所以，丁悚和张光宇实际上就是漫画会的负责人。当时，丁悚和张光宇都在上海的外资企业英美烟草公司美术广告室从事香烟牌画及广告设计绘制工作，职业稳定，工薪较高，生活富裕，住房宽敞，所以漫画会的活动常在他们两人家里进行。漫画会初址设于宁波路65号三楼40室。后来，漫画会的招牌挂在贝勒路（今黄陂南路）天祥里的丁悚家门口，丁悚家实际上也就是漫画会的会址。
漫画会中的王敦庆（笔名王一榴）学历最高，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英文系。专长英文外，兼长日文。1924年至1941年，任上海艺术大学文学教授、中华艺术大学美术教授、大陆英文专科学校代理校长等职。漫画创作外，又兼长创作小说等。1930年上海成立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他是发起人之一。因其知识面超越漫画会中其他成员，故有“漫画会智囊”之誉。
笔者在20世纪50年代，曾拜访王敦庆先生，据他告诉笔者，漫画会在丁悚家的活动，不拘形式，也无固定日期。大致是：一般下午下班后，根据各人兴趣和需要，可随时到丁悚家，互通信息，交换对时局的看法，或交流发现什么漫画题材，或讨论漫画的艺术功能和艺术表现规律，有时把正在创作中的漫画稿带来交换意见。而每逢星期天，则常常不约而同地来到丁悚家聚会。丁悚家也好客，还常招待吃饭。总之，友好、和谐、艺术磋商和学术探讨的气氛很浓。丁悚之子丁聪，在这样的氛围熏陶下，后来也成长为漫画家。当时大家都称丁聪为“小丁”，后来他发表漫画时就用笔名“小丁”。
漫画会设置有一个颇有艺术特色的会徽“漫龙”。“漫龙”设计创意是由王敦庆提出，再由张正宇设计的。“漫龙”的图纹处理，融汇了中国古代砖刻瓦当和肖形印艺术的特色，以浑厚、朴茂、夸张的造型笔法塑造了一头中国漫画神龙，寓意觉醒了的中国漫画神龙正在奔腾飞舞为祖国的光明而战斗。漫画会会徽“漫龙”设计后，由王敦庆请一位姑娘用黑丝线绣在一块白绫上，一直由王敦庆保存着。漫画会出版的“漫画会丛书第一种”《文农讽刺画集》等出版物上，都印有“漫龙”标志。
贰 参加北伐国民革命军
漫画会的成立，组织、发动、锻炼、成长了第二代漫画家。这批年轻的漫画家，思想活跃，大都倾向革命，创作力旺盛，从而出现了第二次漫画创作高潮。
漫画会成立之时，正是国共第一次合作、北伐军取得节节胜利的时候。北伐军进驻上海时，漫画会的黄文农和叶浅予满腔热情穿上军装参加了国民革命军。黄文农担任了国民革命军所属的海军政治部艺术科科长和淞沪警察厅美术股股长，叶浅予配合工作，开展北伐革命战争的宣传。当时，他们面对黄浦江里停泊着的帝国主义列强虎视眈眈的炮舰，大无畏地写出配有漫画的“打倒帝国主义”的木牌大字标语，悬挂在吴淞口的黄浦江边，这是一种何等可贵的革命气魄！后来，英国作家萧伯纳对他们这一举动赞赏说：“中国青年画家坐在英国炮口上敢于谩骂。”
黄文农当时创作了多幅揭露北洋反动军阀与帝国主义相勾结的漫画。例如《阿要旧货换铜钱》（1927年）一画，画着一个卖破烂的“帝国主义”，挑来些破旧枪炮，正向军阀兜揽生意，一针见血地揭示出了帝国主义者是中国反动军阀的支持者这一实质。
与此同时，漫画会的鲁少飞于南京参加了国民革命军，在总政治部工作，也以漫画投入北伐的宣传。
可是就在此时，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面对突变，漫画会的画家们表现出了鲜明的革命立场，黄文农、叶浅予、鲁少飞立即退出被蒋介石篡权的国民革命军。这时，漫画会决定创办会刊《上海漫画》。
叁 创办《上海漫画》
《上海漫画》有过一个试刊过程。因其为节省成本用黑白印刷，却引不起读者兴趣，出了几期试刊后便作罢。
后来，由张光宇出面重新组成编辑部。资金由张光宇负责筹集。新启动的《上海漫画》周刊，体现着漫画会成员的集体智慧。其编辑思路是：尽力做到新颖，有特色，内容丰富，作品题材、形式、风格的多样，具可读性、欣赏性，同时巧妙地融入战斗性。在当时白色恐怖的背景下，确定这一编辑思路无疑是正确的。
《上海漫画》周刊确定为图文并茂的杂志型期刊。每期以八开张道林纸石印，四页八面，其中四面为彩色版。以漫画为主，穿插刊载摄影、散文、随笔、艺评等。版面安排为：第一版是封面漫画，第四、第五版是名家漫画，第八版是叶浅予的长篇连环漫画《王先生》连载。其他版面则是灵活机动。编辑部成员的分工是：张光宇、张正宇、叶浅予负责漫画，郎静山、胡伯翔、张珍候负责摄影，王敦庆负责文字。具体编辑则是由叶浅予、张正宇担任。宣文杰作为练习生，担任编务。编辑部地址设于山东路麦家圈A字1号。
《上海漫画》第一期于1928年（民国十七年）4月21日（星期六）问世。封面画《立体的上海生活》由张光宇作。封面字“上海漫画”四字由张光宇设计。叶浅予的长篇连环漫画《王先生》，从《上海漫画》第一期起每期连载。因为《王先生》的故事是从上海的小市民生活中概括而来，读者见了都觉得似曾相识，非常熟悉，有亲切感。加之每期《上海漫画》的漫画作品，有从各个方面表现市民生活的风尚漫画，有充满幽默感和不同人格个性的肖像漫画，还有构思巧妙、寓意深邃的政治讽刺漫画等等，更是引起广大读者的关注。所以，《上海漫画》周刊销路很好，每期发行达3000份以上，这在当时算是畅销刊物了。
自《上海漫画》第99期起，鲁少飞也有连环漫画《大小囝》连载，但持续时间不长，影响不及《王先生》。然而就漫画史的角度看，叶浅予和鲁少飞是最早探索创作连环漫画的。
肖像漫画也是《上海漫画》上引人注目的作品。当时有影响的人物，如宋庆龄、何香凝、蔡元培、李济深、胡适等，都在不同的漫画家笔下，以相异的幽默笔法和造型，作了颇有艺术魅力的表现。可以说，在中国近现代漫画史上，《上海漫画》开了肖像漫画风气之先。
黄文农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漫画家，除了在《上海漫画》上发表了不少政治讽刺漫画，讽刺独裁者蒋介石与国民党中的反革命两面派，还发表了其他题材的漫画作品。例如，《上海漫画》第7期他作的封面漫画《私奔之夜》，其艺术表现独特，堪称漫画杰作。
《上海漫画》穿插发表的随笔、艺评等，内容也是甚有积极意义。
《上海漫画》因编辑力量多半是业余的，一直处于人手不足的状况，所以，出至1930年6月7日第110期时，决定合并到时代画报杂志社的《时代画报》月刊，张正宇、叶浅予、鲁少飞作为编辑跟过去，参与《时代画报》编辑部工作。
《上海漫画》出刊期间，基本不用外稿，所发表的各种漫画作品都是漫画会成员所作。所以说，110期《上海漫画》周刊，充分体现着漫画会成员的创作丰硕成果。正如20世纪30年代著名漫画家汪子美在《中国漫画之演进及展望》一文（载1935年上海《漫画生活》月刊第二卷第一期）评价《上海漫画》时所说：“能以集团群的开拓作小规模的举创，正式向新的时代弄姿，对旧的遗存示威的先锋队，应当是……《上海漫画》。《上海漫画》在中国漫画史上，不失为最值得纪念的一个阶段。”
肆 第一个漫画函授部
《时代画报》创刊于1929年12月20日，初为月刊，后改为半月刊，八开本，道林纸印刷，是摄影图片、美术作品与文学三者结合的综合性杂志型画报，原来编辑有叶灵凤等。《上海漫画》合并到《时代画报》，将美术编辑力量和漫画等作者队伍拉过去，正好弥补了《时代画报》的不足。可以说，《上海漫画》与《时代画报》的合并，是理想的结合，或者说是《上海漫画》的延伸。原来在《上海漫画》连载的叶浅予的长篇连环漫画《王先生》则在《时代画报》继续连载，原来在《上海漫画》经常发表的肖像漫画，市民生活风尚漫画等则也在《时代画报》经常发表。黄文农也有题为《平均》的连环漫画发表。叶浅予的《长袍之美》等婀娜多姿的时装美女造型图更是引人注目。《时代画报》的内容大大充实丰富，比原先扩大了发行量。加之《时代画报》在海内外大都市设有代售发行处，所以影响也更为广泛。
值得注意的是，《上海漫画》合并到《时代画报》后，由鲁少飞负责在《时代画报》社设立了漫画函授部。从1930年6月30日《时代画报》第5期刊载的漫画函授部招生广告看，该漫画函授部即成立于1930年6月。此可谓中国漫画史上第一个漫画函授部。鲁少飞除了《时代画报》的日常编辑工作外，兼管主持漫画函授部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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