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克式的卡拉扬 ◆谢力昕 历史人物的纪录片可调动的资源不外乎历史资料、传主影像和照片、见证人采访、专家评价、情景再现。怎样运用这些资源,则取决于导演。 比起其他音乐家来,卡拉扬留下的各方面影像是过于奢侈了。上百小时的音乐会、歌剧、排练录影,多由指挥家生前精心监制。其中营造的是一个完美无瑕到令人生畏的形象,任何试图从中修剪整理出片断,加以发挥的纪录片导演都会感到这个巨大形象的压力。 早先市面上常见的一款卡拉扬传记影片在1999年推出,得到卡拉扬基金会支持。一部苍白乏味的作品,似乎导演在这个完美形象的压力下,彻底放弃了重塑人物的企图,只能以一般性的插图式说明,按时间进程,随波逐流般地把那些完美影像片断连缀起来。 2008年,为纪念卡拉扬诞辰百年,由Robert Dorn-helm导演的新版纪录片《卡拉扬——至臻完美》(Kara-jan or Beauty as I seeit)同样由卡拉扬基金会支持。和老版相比,很多素材都是相似的,两个导演都是奥地利人。但两者面貌之悬殊,差别不可能再大了。 老版以客观中性的旁白串连,除了几段卡拉扬自己的采访片断外,没有一个见证人出场。新版相反,没有一句旁白,历史资料和素材全部由见证人采访“粘合”,数十位见证人出场,要么是演奏演唱和指挥大家、乐手和管理人员、同时代的评论家或是家人。这些第一手的“证词”带来咄咄逼人的真实感!相形之下,老版照本宣科的中性旁白稿带有印刷媒介单一、可重复的印记;新版则体现口语媒介的特质——随性、凌乱、矛盾、意义含混,但却令人兴奋,令观众一反被动灌输的姿态,努力去介入评判。加上口述者各有各的语气、性格、立场,更没有印刷媒介那种貌似经过校验的“真理”感。所以,新版处处迫使观众做出自己的判断。 与之相应的是影片的节奏。老版剪接四平八稳,音乐录影段落用得十分完整;新版追求剪接的速率,把数十位采访者的话打碎,和同样呈碎片状的音乐搅拌在一起,如长短参差的即兴诗句。音乐被打碎后,节奏和气氛变换频繁,创造了比老版更丰富的维度。最典型的是卡拉扬指挥瓦格纳歌剧段落,将排练、后台场景和正式录影,按照音乐流程,平行剪辑,效果出色。 前后两个版本的纪录片,截然不同的资源使用方式和剪辑节奏,所呈现的传主形象自然迥异。新版纪录片就像一幅由不同证言拼合而成的马赛克图像,但排除了罗生门似的吊诡,近看或有抵牾之处,远观却相当丰满可信。新版在维也纳歌剧院(卡拉扬生前工作的重要剧院)首映时,全场给予起立鼓掌近十分钟,亦可见其成功之处。 诸神黄昏时代的艺术迷思 ◆周念迦 如今我们处在一个诸神黄昏的时代,昔日各种权威继续层出不穷,但旋即也都纷纷衰落。或许唯其如此,才能有文化多元的活跃空间。但在此片中,卡拉扬仍同以往一样,被塑造成一位“追求完美”而极尽冷酷严苛的艺术帝王与富豪明星。 当然,纳粹话题还是无可避免的,片中播出了卡拉扬自己的辩解。而受访者中路德薇最坦率,点明诸多实情,而杨松斯则比较暧昧。和2006年肖斯塔科维奇诞辰100周年时的纪录片《肖斯塔科维奇反抗斯大林》里的冷战思路一样,此片还是沿用“古老、朴实”的煽情模式,没能与时俱进。大师那位美丽的妻子和女儿说的话,就和他极尽奢豪的家庭陈设与做派一样,均使人感慨在消费社会的文化逻辑里,即便是“为艺术献身”的大师,也必须要炫耀一下拥有的财富和崇拜自己的美貌女人,才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人。至于他的专制霸道也是一种暴力的美学:他是一位完美的君王,一个在各个领域都能出类拔萃的泰坦,一个值得众人膜拜的强者,一个既停留在昔日神话里安然端坐,又漂荡在现实四处永不散去的阴魂。 之前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自己心平气和、甩开一切偏见后,还是与许多乐友一样难以接受他的许多演绎呢?可能正是卡拉扬过分追求音色,专注于在效果上层层堆砌某种富于侵占性的磅礴与华丽吧。当然,有些作品使得这种处理确实能让人感到一种逼人的气势。但我们也可以考究一下这种气势,以及对它的心理需要背后所蕴含的文化内涵。即便只说审美,在音乐的无穷美感里,音色本身也只能代表一部分的满足。 有个细节说卡拉扬甚至会因为号手的姿势不够整齐而要求乐团重拍录像。看来这正是他的过人之处。他能够准确地捕捉到时代女神给予的玫瑰。战后媒体技术的革命与发展,使视觉呈现逐步成为文化表达的主流形式,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音乐也需要视觉化之后,才能搭上全球化这条大船乘风破浪。卡拉扬及其经纪公司无不深谙此道,所以才能腾云驾雾、如日中天。 片中还令人奇怪地出现大量伯恩斯坦与卡拉扬的二元对比,令人感觉俨然就是美国与欧洲文化化身的PK。伯恩斯坦开放、热情、活力四射、“民主”;卡拉扬则保守、严苛、爱讲笑话、“专制”。所以卡拉扬在美国能流行开来,而伯恩斯坦在欧洲则不大会深入人心。 同样是诸神黄昏的年代,生活富裕起来的人在心里仍然需要一个膜拜对象,一个能够以某种宗教性的情怀来对待的富豪、明星和帝王的三位一体,来驱逐心灵背后的空虚。或许,这不仅仅是尚未建立有效能动的文化价值体系使然,也源自于我们已经要靠不断消费文化符号来实现自我认同的生活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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