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昀
还记得法国养羊专业户若泽·博韦吗？为抗议外国食品进口，他砸毁麦当劳连锁店，成为欧洲1300万农民的“英雄”。然而，时过境迁。持续的粮价上涨让许多欧洲农民在开放的国际市场上赚得盆满钵满，不少昔日反全球化斗士也开始为自由化市场高唱赞歌。
改革：农业找到新契机
由于全球食品价格和农产品价格不断上涨，中产阶级队伍日益壮大，加上欧盟对长达50年历史的农业补贴制度进行了一系列重要改革，市场力量正在欧洲的田间地头兴起。
虽然欧洲的农业补贴制度依然存在，但它已不像从前那样荒谬。昔日，欧盟的官僚们与各国农业部联手制定价格，花数十亿美元购买过剩产品储存起来，然后以远低于生产成本的价格倾销到国际市场上。如今，大多数农业补贴不再与特定产品或出口粮食直接挂钩。农民可以根据市场情况自行判断，什么赚钱，就种什么。
这样做的结果是，农民和食品生产商得以从国际市场上获得最高回报。欧洲的糖、家禽、谷类及生肉产品出口大幅减少，而香肠、火腿之类成品出口迅速攀升，欧洲取代美国成为世界最大农产品出口商。
以乳制品为例。自欧盟大幅削减出口补贴后，欧盟的奶粉全球市场份额从1999年的50%下降到2007年的27%，原因是奶粉在食品生产中属于廉价商品。鉴于亚洲、俄罗斯和中东中产阶级的崛起，欧盟看中这一消费群体，将大多数牛奶用于生产高价值的奶酪。凭借其强大的品牌效应和充足的供应链，欧洲的奶酪全球市场份额从1999年的35%上升到今天的42%。
崛起：农民企业家冒尖
面对形势变化，曾百般阻挠改革的势力偃旗息鼓。农业大国如法国、西班牙等，也纷纷转变立场。与游说集团关系密切的德国农民协会曾坚决捍卫农业保护主义和补贴政策。如今，它调转船头，热烈拥抱“全球自由化市场”。协会主席、猪农松莱特纳盛赞新型供求关系好比“第二次农奴解放”，欧洲农民踌躇满志，争相为产品寻找国际市场。
在推动改革的力量中，新一代农民企业家迅速成长起来，他们对旧体制及其捍卫者构成强大威胁。
佩托在德国有800公顷土地，种植大麦和冬小麦。由于采用先进的技术，他的农场每公顷能收获9吨小麦，远远高于全球2.5吨的平均数。
最近他去了巴西考察。回国后，他坦言不再担心国外的竞争，准备购买更多土地扩大经营。他说，尽管巴西的生产成本较低，但他们不得不在崎岖的道路上颠簸2000公里，才能将粮食运到最近的码头，而他的海运码头离农场仅一小时路程。
自2006年以来，小麦价格上涨了3倍，加上技术革新，佩托获得了丰厚的利润。过去10年里，他的劳动力和机器设备成本削减了一半。
美国《新闻周刊》记者问他，如果没有欧盟的补贴他能否生存，他回答说：“没问题。”
补贴：公司贵族最得益
在欧洲一些非政府组织的努力下，人们逐渐看清了农业补贴制度掩盖的一些秘密。英国一个名叫“农业补贴”的非政府组织公布了获补贴者名单，最大的受益者是雀巢、联合利华、英国女王等大公司和贵族。欧盟农业部长费尔曼2005年差一点辞职，就是因为他曾获大量农业补贴，被曝光后，引起公愤。
据《新闻周刊》报道，80%的农业补贴最终落入排名前20%的大农场主口袋里。当初论证补贴制度的合理性时，游说集团一再强调，它的存在有利于传统的小农场主，现在看来，这其实是一个谎言。德国和法国可能在2009年掀起新一轮怒潮，因为根据欧盟新规定，两国届时必须公布各自农业补贴接受者名单，很可能会有出人意料的名字上榜。
此外，欧盟扩大似乎也在无意中推动了改革进程。当12个新成员加盟后，许多富有的西欧国家从昔日各种基金的纯受益者变成贡献者，其中包括反对改革的中坚力量法国。
农场：呈现企业化新貌
要了解欧洲农民近年来焕发出的崭新的企业精神，不妨到英国最大的农场Co－Op来看一看。
农场总经理泰肯介绍说，10年前，拥有3万公顷土地的Co－Op只种植受补贴的谷类，“产品最终要卖给谁，销往何处，我们一无所知，完全是投机性的盲目运作。”如今，农场可以种想种的粮食，根据需要控制产量，“补贴已经完全不适用了”。
Co－Op彻底改变了经营模式，年收入高达5000万欧元，较之改革前，农场的年收入提高了25%。泰肯说，农场现在完全按订单生产，其中一半供给自有的Co－Op连锁店，主要是土豆和草莓，也有南瓜、洋葱和椰菜，并提供包装服务。
Co－Op的变化在欧洲比比皆是。自欧盟削减补贴后，法国的牛奶生产从产能较低的南部转移到较富裕的布列塔尼牧区。那里有无数家庭农场为法国最著名、最具竞争力的乳制品提供牛奶。当这些乳制品源源不断运往巴黎、伦敦、莫斯科、中国后，布列塔尼牢牢控制了全球数百亿美元的奶酪和酸奶市场。
欧洲多数乳业巨头都曾是农业补贴的追逐者，按欧盟定价出口大量奶粉。而今，尽管补贴减少了88%，Lactalis公司的“总统牌”奶酪和黄油销往165个国家，销售额占其90亿欧元总额的55%。
阻力：法国态度最关键
对于很多人来说，变化意味着文化的冲击。34岁的马雷夏尔在法国经营面积74公顷的家族农场。他怀念父亲那个时代的日子：物价固定，收入稳定，生活容易很多。
像马雷夏尔这样的人，至今仍是若泽·博韦的坚强后盾。他说：“我不想进行任何投资，我理应得到政府资助。”博韦仍高举着反全球化的大旗，并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加了2007年法国总统选举。他说：“农业和经济自由主义不可兼容，市民们不会愿意接受农场生产模式向市场化转变。人们越来越反对建立全球农业自由化市场。”
且不论他说得对不对，“农场补贴”组织创建人瑟斯顿承认，“哪怕所有的经济信号都在提醒改变”，有不少人仍会执迷不悔，而这“必将带来痛苦”。欧盟一名官员预计，至2012年，欧洲1300万农民中将再有300万人放弃原先的生产模式。
欧洲能否跟上自由化进程？一些极具破坏性的政策，如对来自发展中国家的进口产品征收重税等，至今依然有效。
欧洲的自由化进程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法国，它至今仍是改革的重要阻力。萨科齐是第一位主张对农业补贴制度进行彻底改革的法国总统。3月初，萨科齐在巴黎农产品博览会上说，农民必须成为企业家，不能只为补贴工作。但同时，他倡议新的“社团倾斜政策”和“真正的市场稳定政策”。言下之意，市场需更多规章制度来保驾护航。可见，农业发展笼罩着浓重的政治色彩，农业自由化依然任重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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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型农场路在何方
欧盟减少农业补贴后，可谓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世界粮价上涨对于小麦种植者来说是天大的喜事，但对于牲畜养殖者而言则是一个噩耗，因为以谷物为主的饲料价格不断攀升，牲畜饲养成本与日俱增。相对而言，大型农场比较容易改变投资规划，但小型农场则不堪转型重负。
但也不乏成功的例子。德国巴伐利亚的艾哈德·希尔接管家庭蔬菜农场后，发现种植香草更赚钱。他改造了机器，可用于干燥欧芹和莳萝。在他的影响下，周围一些农场也改种香草，销往印度和日本。
在意大利的帕尔马，171个小型家庭公司放弃各自传统经营，成立“帕尔马火腿联盟”，向发达国家和新兴市场日益壮大的美食阶层提供美味火腿，年收益高达20亿欧元。去年单是向美国的出口就增长24%。
意大利一个名叫“慢餐”的组织称，人们对本地食品和传统手工食品需求越来越大，这是一个有利可图的市场，同时也可证明农民能在坚守传统中生存。
若泽·博韦——反全球化“旗帜”
1999年，全世界认识了一个叫若泽·博韦的法国农民。是年6月，博韦带领一帮法国农民，在法国南部城市蒙彼利埃摧毁了“国际农业经济研究中心”试验田里的3000株转基因稻秧；8月，他率众砸了法国阿韦龙省米约市的一家麦当劳；11月底，他带了250公斤法国羊奶酪，出席美国西雅图全球化峰会。他之所以带羊奶酪，是因为当时美国对包括羊奶酪在内的部分法国农产品课以100%的关税。博韦一路分送奶酪，一路誓言反对全球化，其流利的英语使美国人民对其刮目相看，一时成为美国媒体明星。此后，他转战世界各地，哪里有全球化的首脑会议他就往哪里钻，多次被捕，成为反全球化的符号。
（本刊除“论坛”及本报记者署名文章外，均由新华社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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