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晓明
编者按
明天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81周年纪念日，本刊特约贺龙元帅的女儿贺晓明撰文，回忆她的父亲投身革命的几个片段。
1927年南昌起义时，贺龙担任起义军总指挥。当时，他还没有加入中国共产党，而是国民革命军20军军长，他为什么会跟着共产党参加南昌起义？是什么力量让他义无反顾地走上革命道路？本文为您全景解读。
1933年6月30日，中革军委提议将8月1日南昌起义时间作为中国工农红军成立纪念日。不久，毛泽东主席批准了这个提议，他指出：“这是很重要的一天，打响了反对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
1949年6月，中央军委发布命令，规定“八一”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旗和军徽的主要标志。建国后，又将中国工农红军成立纪念日改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节。这就是“八一”建军节的来历。
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前夕，又迎来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81周年纪念日。面对这个特别的节日，我不禁追溯起父亲用理想和信仰铸就的传奇人生。
1.贺龙为什么跟着共产党参加南昌起义？蒋介石许多年也没解开这个疑团
1927年3月，时任国民党中央党部书记长、蒋介石北伐司令部秘书处处长李仲公，由蒋介石秘密派往武汉策反国民党高级将领。一天，李仲公悄悄地找到贺龙，让他归顺蒋介石，当我父亲明白了李仲公的意图后，立即以破坏国民革命为由下令将其扣压，并移交唐生智看管，这件事轰动了武汉三镇。
不久，父亲带领国民革命军20军奔赴南昌，参加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南昌起义。
1938年1月13日，父亲和朱德、彭德怀、林彪、刘伯承等八路军将领从洪洞县出发赶赴河南洛阳，参加由蒋介石召集的国民党第二战区将领会议。15日正式开会，17日蒋介石会见八路军将领。
对于蒋介石来说，11年前贺龙为什么要跟着中国共产党举行南昌起义？在他心里始终是个疑团，没有搞明白。
蒋介石在会见八路军将领时，他问我父亲“民国十六年，你为什么好端端的军长不当，而去参加共产党领导的南昌暴动？”父亲坚定地回答：“政见不同！”
蒋介石为摆脱窘境，又用关切的语气问贺龙：“现在你家里可好啊？”父亲马上回复：“房子被你烧了，人也被你杀光了。”此刻，蒋介石阴沉着脸，只能自讨没趣地下台阶：“我知道，你是老革命。”
蒋介石称我父亲老革命，是指贺龙1914年就参加了孙中山先生领导的中华革命党。
早在1926年8月，贺龙就向中共党员周逸群表达了自愿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要求。父亲回忆说：“我的入党申请书不是写了一次、也不是十几次，而是几十次。”
1927年8月初，南昌起义后部队南下抵达江西瑞金。父亲在瑞金河边一所小学校里，举行了入党宣誓仪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当天，父亲专门召开20军干部大会，在台上他抑制不住喜悦心情，当众宣布“今天我加入共产党了！”
父亲完成他人生旅途的伟大选择。我父亲出身贫寒，但是，北伐战争前，他曾任澧州镇守使，在老一辈革命家中很少有这种经历。
北伐战争中，父亲从旅长升任师长。他率兵血战逍遥镇小商桥，回到武汉后，又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第20军军长。
当时，武汉公众对我父亲的评论是：“比共产党左派还左派”。
1957年3月的一天，周恩来伯伯在云南和我母亲聊天时，他也谈到了我父亲这段历史。
周伯伯感慨地说：“贺龙这个同志这一辈子很难啊！历史上他一点问题都没有，复杂的道路也走出来了。那时那么多党、那么多派都在找他、拉他。但是，他就相信中国共产党，为党做了很多工作。党组织有什么事需要他办，我和周逸群找他一谈，他就同意，他就支持。我最了解他，他也最信任我。”
2.彭真说：“贺龙同志成为共产主义者，不仅是因为他的出身和性格，而是中国革命发展的必然结果。”
1982年8月，彭真叔叔对我父亲为什么要求参加革命，有过一段十分精彩的讲述：
“贺龙同志在北伐战争前当过旅长、师长，还当过镇守使，后来为什么能够走上革命道路？有人强调贺老总出身贫苦。我认为：他出身贫苦只是一个条件。那么，有许多人出身不好为什么走上革命道路，而有一些苦出身的人为什么又走上了反革命的道路？贺龙同志成为共产主义者，成为南昌起义总指挥，不仅是因为他的出身和性格，而是中国革命发展的必然结果。
从鸦片战争算起到1927年的近90年中，中华民族受尽了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的蹂躏。这些都深刻铭记在毛主席、朱总司令、周总理、贺老总……和我们这些人的脑子里，于是，就起来斗争，这样就成为一部历史。
贺龙同志和贫苦群众生活在一起，反映了他们的要求，他用种种方式同旧社会斗争，从斗争中寻找出路。他找过孙中山，也接触过汪精卫。以后，蒋介石在上海‘四·一二’大屠杀和许克祥在长沙‘马日事变’大屠杀，汪精卫嘴上反对，内心支持；被屠杀的都是共产党人和工农群众，这使贺龙同志彻底认清了他们的反革命本质。
在贺龙的部队里，早就有党的活动和共产党员，周逸群同志就是一个代表，贺龙也知道他们在部队发展党员，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一次，周逸群发展一个下级军官入党，这位军官跑去问贺龙：‘可不可以加入？’贺龙说：‘赶快去参加。’贺龙对他的部队情况十分清楚，蒋介石、汪精卫等人想去搞特务活动也搞不了。
贺龙在与共产党人接触中，接受了马列主义。他在复杂的社会现象面前，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一个一个党派作比较，一个一个领袖人物作比较；由表及里，他从现象看到本质，认识到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只有共产党人才不计较个人名誉地位，不顾个人安危，于是他把自己的命运同中国共产党紧密联系在一起。周恩来同志决定让贺龙同志担任南昌起义总指挥依据就在这里。”
3.20军并不是共产党的队伍，所以各党各派都想争取贺龙，都开出十分诱人的条件
为什么南昌起义前有那么多党、那么多派都来争取我父亲？因为当时国内外形势严峻，各派别冲突不断，谁都明白要想立于不败之地，必须加快扩充自己的军队。
父亲所在的部队在北伐中英勇善战、功勋卓著，非常引人注目。不过，他的军队政治倾向明确，在部队的官兵中有不少是共产党员。但是20军并不是共产党的队伍，所以各党各派都想争取他，并且都开出了升官、发财等十分诱人的条件。
说实在的，我父亲参加南昌起义与那些共产党员、国民革命军中指战员、工人纠察队员、农民协会会员和南昌警察局警员参加起义的情况不同。
1927年7月17日晚，父亲离开武汉到达黄市，在袁记水泥厂办公楼召开了连以上军官大会。当时，继蒋介石公开叛变革命之后，汪精卫也紧跟其后。他们实行“宁汉合流、反共灭共”，“宁可错杀一千，不许漏网一个”的剿共屠杀政策。
父亲神情严肃地对他的部下说：“我们的队伍，是工农大众的队伍，是工农革命的队伍，我们已经闹了多年的革命，现在我们还要不要革命？眼下摆在我们面前有三条路：第一条路，是我们自己把队伍解散，我们大家都回老家去。这条路行不行？”
结果，大家一致回答：“不行！”
父亲接着说：“第二条路就是跟着蒋介石、汪精卫去当反革命，屠杀共产党，屠杀人民，屠杀自己工农兄弟。这条路行不行？”
“不行！”大家又异口同声回答。
此刻，父亲提高了声音：“兄弟们：既然第一条路是死路，自杀的路；第二条路是反革命的路，也是自杀的路，还有第三条路。我们要为工农劳苦大众的解放而战斗！我们要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封建军阀，打倒贪官污吏，打倒土豪劣绅。我们只有跟着共产党，坚决走中华民族的解放之路！”由此，国民革命军第20军将士投身了人民军队的行列，向国民党反动派打响了第一枪。
4.1967年8月1日，贺龙元帅被关押在北京西山某处，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八一”建军节
我父亲作为共和国的开国元勋、人民解放军的创始人之一，然而，在“文革”中，他被诬陷为“大军阀”、“三反分子”，成了阶下囚。
1967年8月1日父亲被关押在北京西山某处，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八一”建军节。那天清晨，身陷囹圄的父亲对母亲讲起了我军的历史，他语气沉重：“这支军队太可爱了!我只要这次不被他们害死，将来打起仗来，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出把力!”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补充说：“这样的军队，眼下有人想利用它搞阴谋，那是办不到的，是要倒霉的。”虽然，我父亲没有看到林彪一伙的垮台和“四人帮”的公审，但是，他的当初预言都实现了。
在父亲被囚禁期间，我母亲曾问过父亲：“你参加革命后悔吗？”父亲望着母亲坚定地回答：“不后悔！从入党那一天起，我就随时准备牺牲自己，只要认准目标，我贺龙重来不做后悔的事！”
“文革”初期，社会上到处是打倒贺龙的标语，甚至有人别有用心地编造周恩来伯伯说我父亲是“三反分子”的谣言。母亲回忆说：当时，你父亲非常坦然。他说：“我自己没说我是反革命，那是他们说的。他们问的那些问题非常可笑，完全是胡编乱造，根本没有一点证据。”
提起周总理，父亲仍然十分自信地对母亲说：“难道他会不了解我吗？他清清楚楚。他现在是没有办法，也是被人逼的。将来他还会说贺龙是革命的、是同志。”
1975年6月9日，周恩来总理在我父亲骨灰安放仪式上，大声宣布“贺龙同志是个好同志”。这是党组织的结论，也是老战友的肺腑之言。父亲实现了他当年的预言，他的一个“逼”字，蕴涵着多少故事、多少心酸，活着又未曾经历地狱之火的人，难以想象。
父亲始终认为，他遭受迫害是林彪、叶群、康生、江青等人干的，是对敌斗争，他是冲杀在第一线的战士，随时准备牺牲自己。面对专案组的交待提纲，他愤然写下了“冤枉”两个字。在我父亲人生最后的日子里，他还是坚定地对母亲说：“如果他们要枪毙我，只要不堵着我贺龙的嘴，我照样要高喊中国共产党万岁！”这就是一个共产党人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
有一天，我曾好奇地问妈妈：“爸爸说过假话吗？”
“他说假话？”母亲先是惊讶地反问我，接着她又前仰后合地笑出了泪水……不一会儿，母亲语音沉重：“你爸爸这一辈子从来没说过假话。真正的共产党人不会说假话，对党真心诚意，你爸爸就是这样的人。历史上他受难、受苦、受灾，多少次他都心甘情愿地做出牺牲。现在我们党太需要这样的人，可是太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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