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小莹 上海人最早吃辣的口味,大概是从一种叫“辣酱”的小菜开始的。那时候,好婆要做辣酱,我总归要到酱油店里去拷酱,以豆瓣酱为主,搀和一点甜面酱,稍许放一点辣火酱。酱油店里放这三种酱料的坛子,分别贴了三张纸,用“咸”“甜”“辣”三个字来区分。所以,“咸”、“甜”、“辣”三个字,是我比较早认识的汉字。至少要比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的第一课“日月水火山石田土”要早。 好婆用辣酱调理着我的口味,也调理着我的文化。她的辣酱就放在架橱里的。这曾经是上海人家必备的一种日常家什。 好婆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架橱的气味。她拉开架橱门的架势,就像魔术师变戏法,她把头探进去,总归会有一些吃食给带出来。那里面不知道有多少货色。生的,熟的。一包金针菜、黑木耳和一小块烤麸,红烧,放很多糖,就是一只菜,现在的饭店里叫“蜜汁烤麸”;一块榨菜,两只鸡蛋,就可以做一碗蛋花汤;莲心和几颗红枣,加上大西米,就是一顿待客的午后点心。架橱就是上海人家的生计。我从架橱里闻到的,是辣酱的味道。有许多时候,这里面并没有辣酱。许多家常的味道串起来,杂合在一起,辣酱的味道就形成了。 好婆就终日在架橱旁。她也会在架橱旁思想。凭借着早年我呼吸到的辣酱的气息,我会在心中从我的栖息之处看见她。描述她与辣酱之间的关系令人留恋:豆腐干切丁,肉丁,花生米,或者黄豆,多量的豆瓣酱、少量的甜面酱,与少许的辣火酱,做出辣酱。这菜后来在饭店里被叫做“八宝辣酱”,肉丁改为鸡丁,味道是一样的。 通常,辣酱刚做好,还是热的,是午餐,作为一道荤菜,主菜,下饭。到了晚上,辣酱是剩菜了,但味道不变,变的是由热菜变为冷菜了,辅佐在饭桌上,调剂些口味。到了次日的早餐,辣酱就再次降格为类似于酱菜之类,就过过泡饭了。在这样的过程里,辣酱的格调下去了,但味道却浓郁了起来。许多年过去了,在我不同的生活背景里,辣酱的味道伴随着我。许多上海人家就是这样。它在晚餐以后保持着,到达明天的早餐,延续着,演化着,如一种调味品,让许多平常日子、庸常之辈过得有滋有味。 最后的辰光,辣酱的碗就在好婆的手里,好婆不时地用手指刮清碗里的酱,并且要把手指放在嘴里吮。她从来不许我这样做,这关系到吃相,但她可以。她的吃相就是要把所有的剩饭剩菜吃清爽。 在夏天,辣酱保持着营养与口味,还不易馊。架橱清理后变得空旷。辣酱被端在饭桌上,用一个纱罩将一家人的菜肴盖起来。新煮的百合绿豆汤连锅浸在凉水里。好婆在一边坐定,摇着蒲扇,构成一幅剪影。日子里依然保留着辣酱的气味,犹如故事在继续,是上海人家最朴实的妇人孩童吟诵的市井素材。 好婆不在了。要吃辣酱还要上饭馆。牛奶经常潽出来,在煤气灶上烧焦的味道,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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